技术探讨

融理论气质于科学精神——喜读《中国花鼓灯》

王长安

当下文艺理论研究正进入一个新的文化自觉期,这是在经历了上世纪80至90年代以及世纪之交的两度沉浮之后的历史性觉醒。当今的觉醒不仅必要,而且宝贵。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文献性著作 《中国花鼓灯》就是这种觉醒的产物,是文艺理论步入文化自觉的成果与标志之一。

喜读该书,学理与史料共美,华彩与平实同艳,勇敢与严谨齐芳。全书约230万字,分为 《综论》《舞蹈》《音乐》《作品》《人物》五编,并附有《纪事》《文选》《出版物》等大量相关原始资料,处处显现着理论气质与科学精神相融汇的平实文风。例如关于“花鼓灯起源”,该书没有武断地自下结论,而是多说并收。把在花鼓灯老艺人和专家学者中长期并存的起源于大禹治水的仪式、三国战阵、隋唐起义军演武操练以及宋代民间歌舞、明清灯歌和劳动庆典等说法悉皆囊入。一来不简单地定于一说,体现了这部拓荒之作的严谨小心;二来也显现了编著和出版者的学术视野,使读者可以由此看到花鼓灯遥远的文化根脉和不间断的民俗传承以及多种要素的集合催化;看到一种生态与生机的滉漾,因此也更加抵近其起源发生的基本形貌。

其实,要为一个民间无意生成、以躯体表现、活人传承为特质的草根舞蹈样态判定确切的谱系年岁是困难的,也是弊大于利的。民间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发状态,应运而生、随境而迁、缘景而变、因人而异的,硬性地做出某种切割分辨,往往事与愿违,进而丧失其生命的鲜活和状态的天然,也限制了读者想象的空间和追索的兴趣。该书多说并存不仅是一种学术态度,更是一种科学精神,使论述更加接近述体的本貌,显示了应有的学术智慧。

在花鼓灯艺术特色一章中,该书极富创造性地把花鼓灯的艺术特色归纳为喜剧性、草根性、娱乐性和综合性四大特质,从而给予花鼓灯以较为准确的美学定位。既有理论气质,又见科学精神,是对花鼓灯研究的一个重要理论贡献。例如,在关于“花鼓灯艺术的喜剧性”论述中,就指出花鼓灯是“灾难中诞生的开心果”,使之与一般性嬉戏笑谑区别开来。花鼓灯的喜剧性不是浅薄的嬉闹,而是身处灾难中的乐观,是对人自我力量的肯定与自信。这里的喜乐,因为有“灾难”作背景而显得深刻、苍茫、伟大,有时甚至是“闪着泪光的笑容”。该书把它比作“开心果”,足见它不仅自娱而且娱人的审美形态,是消解大众心理郁积、点燃生活希望、昭示生命顽强的一幅“酒神”图景。尤其是它面对劳动和创造的成果,生命和精神开出的鲜花时,它更是一种生命的狂欢,是对生命本质力量的赞美和理想境界的张望。这样的论述,不仅具有开创性,也使花鼓灯理论研究上升到一个新层次。以往花鼓灯研究,感受性表述较多,理论色彩不足,难以建立自成一体的话语系统。少数学者“高屋建瓴”的推升,又每每远离实践主体,缺乏严谨,较少被业界认可。该书的成果以及其所显现的方法,具有开拓意义,是一种崭新的理论气象。理论气质与科学精神的融合照亮了民族民间文化研究的大道。

在“花鼓灯的综合性”一节中,该书的这一学术品质显现得更加充分。编著者和出版者从花鼓灯激情四射、五彩缤纷、辉天烛地的表演中,析解出“歌舞戏相融”、“武技舞相生”的集合元素。这其实已经触碰到了花鼓灯表演始终能赢得强大的审美气场,总是能对观者形成审美裹卷的内部机理。

通常花鼓灯作场有歌有舞有锣鼓;有武有技有装束。技艺并举,观听咸宜。既承载表演者的情感宣泄,又引发观赏者的审美移情,从而便捷地构筑起观演同步的阡陌狂欢。这里,“花”是民间性指向,“鼓”是核心助演手段,“灯”是规定性情景。这种发自人性本真的有光有声的鼓舞,成就了它纵情恣肆的迷狂样态。该书由此入手,指出花鼓灯表演为着更好地抒发心志,也为着更多地吸附和感染观者,其从不定于一尊、囿于一技,而是集秧歌、戏剧、武术、杂耍等诸多广场技艺要素于一身,使表演的热烈指数达于顶峰。不仅形式丰富,内容饱满,而且气氛隆烈,技艺超人。这也是同出一源的淮河流域花鼓表演最终派生出花鼓戏(卫调花鼓)、花鼓曲(凤阳花鼓)和花鼓灯(舞蹈)的基础所在。花鼓灯由于对各元素的综合,获得了强大的美学优势。在自身成为一门优秀传统艺术的同时,也成为多种艺术的母体。这些论述,均是理论气质与科学精神互见,取得了方法与文风的“双美”。更加可贵的是,该书还辟专节,对当今花鼓灯艺术综合性削弱作了清醒的反思。指出了重舞轻歌,表演过度单向提纯和沉溺技术化的倾向。于“双美”之外复见忧思,体现了治学者的责任与修为。

我们有理由相信,作为一项学术成果,该书的编著出版,将在理论与实践两个维度显现它的价值与意义。经由该书,有心的读者将得以新的姿态走进花鼓灯,走进民间创造,走进草根艺术的原初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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